台儿庄战役:一个由“杂牌军”创造的奇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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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38年2月的华东战场,中国军队刚刚在淮河挡住北上的日军,鲁南的临沂即遭到日军有着“钢军”之称的板垣师团的猛攻。

  临沂乃是军事重镇,得失关系全局。一旦失守,徐州的东北将会无险可守,板垣师团的意图很明显,就是与沿京浦路一路南下的第十师团形成左右两臂,夹击徐州。

  此时,驻守在临沂的是原西北军庞炳勋第40军团。虽称之为军团,其实下辖不过两个旅,而且枪支陈旧,兵力不足万人。

  在接到命令之时,年逾花甲的庞炳勋向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“诉苦”:我部名为军团,实际只有5个团,枪支陈旧,子弹奇缺,“中央”还严令裁撤1团。怎能打仗?

  李宗仁当即与军令部交涉:庞部编制不变,并补足所欠粮饷,又很快给该部补充枪支弹药。

  “为国效力,万死不辞”,庞炳勋很感激,立即率部奔赴临沂,进行阻击,终因装备过差,伤亡过半,渐感不支。

  第五战区虽有10个军、20个师,总计16万人的兵力,但是当时徐州南线尚未安定,李宗仁将可用之军大部派往淮河拒敌,此时手中已无兵可用,只能急调张自忠第59军驰援。

  张自忠抗战初期,因在北平与日军周旋,蒙受汉奸冤名,淮河一战,张自忠力挫日军立下战功,此时正求战心切,恨不能与日军决一死战。

  在临沂固守的庞炳勋听说有援军前来,大喜过望,但得知李宗仁所派的是张自忠时,庞炳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
  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应,这还得从一段往事说起。

  他和张自忠的恩怨完全在于自己当初的不仁不义。庞炳勋与张自忠同为西北军将领,1930年中原大战,蒋介石取得胜利,西北军土崩瓦解。西北军将领各找出路,而庞炳勋为了扩充实力,竟然趁乱向友军张自忠部发动突然袭击,致使张部大损,张自忠亦受重伤。

  从此以后,张自忠就对庞炳勋非常的恨愤,觉得他不仁不义。当时张自忠就说,可以在任何战场,任何情况下血战而死,而不愿意与庞身处同一战场。

  李宗仁闻之此事也是深感为难,临沂得失事关全局,而手中又无兵可派,援救临沂非张自忠59军莫属。对张自忠能否尽力,李宗仁也是心有疑虑。可是当命令下达以后,张自忠却尽释前嫌。

  张自忠部此时远在淮河流域一带,但是在接到命令之后,立刻以最快的速度,向临沂方向增援。此时日军也掌握到张自忠部的动向,但是日方估计,59军最快也要3天的时间,才能从峄县赶到临沂,所以日军认为可以抢先击溃在临沂弹尽援绝的庞炳勋部,然后再以逸待劳地反击张自忠部。因此日军估算张自忠部不但不能及时赶到临沂成为救援军,反而成为送上门来的“找死军”,但是张自忠率领59军进行日夜的急行军,在一日一夜之内,提前赶到临沂。因此59军在敌方完全没有预备的状况下,就有如从天而降般地猛攻日军第5师团背侧,庞炳勋部将士更是拼命地从阵地反击。

  1938年,中国军队在临沂阻击进犯的日军

  日军绝对没有想到中国军队竟然会运用这种内外夹攻的拼命打法。日军第5师团遭到极其惨重的损失,已经无法继续支撑作战,只有先撤退回莒县以困守待援。当时日军虽以超过一百余辆的卡车,满载阵亡的日军尸首,但战场上仍然遗留了不少的死尸。

  这对曾经的冤家在危难之中再次相见,在国难之时,摒弃前嫌,共御外辱。

  李宗仁在台儿庄的留影

  李宗仁在多年后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:若非张氏大义凛然,摒弃前嫌,及时赴援,则庞氏所部已成瓮中之鳖,必致全军覆没。

  而临沂之战得胜,砍断了津浦路北段日军的左臂,促成了之后台儿庄会战中,李宗仁围歼孤军深入台儿庄的矶谷师团的契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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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抗日战场上,有这么一支地方军。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,没有统一的编制,甚至人手一枪都不能满足。他们的家乡作为在整个抗战期间中国仅有的4个没有被日军踏足过的省份,承载着各种超负荷的负担。但是这里的人民却毫无怨言,一边节衣缩食、勒紧裤带,甚至连乞丐都将自己乞讨来的钱捐出支援政府抗战,一边含泪把近300万子弟送往前线。

  这支地方军有一个统一的名称——川军!壮士出川不回还,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此埋骨他乡。尽管如此,他们依旧遭受不公的待遇。

  由于装备落后,且是地方杂牌军,他们被很多所谓的正规军排挤,无人想要,给出的理由是“抗日不足,扰民有余”。

  而正是这样的一支部队,用手里的汉阳造,甚至土枪,在徐州外围的滕县,打响了台儿庄战役的第一枪。

  当日军板垣师团在临沂败绩累累之时,日军西路第10师团长矶谷仍然武士道精神十足,不顾一切,日益向南推进。李宗仁调来川军邓锡侯第22集团军,孙震的第41军赶往滕县,拒敌南下。

  孙震部刚在滕县部署就绪,矶谷师团就发动攻击。日军以数十架飞机、30余门大炮狂轰滥炸,滕县守军师长王铭章督战死守。在兵尽粮绝之时,王铭章见援军无望,给孙震发电,表示:“决心死拼,以报国家。”

  川军滕县肉搏倭寇

  日本人要王铭章投降,他坚决不肯。他砸毁电台,亲自上西北城墙,指挥警卫连一个排进攻西门城楼,该排全部阵亡,而王铭章也腹部中弹,而后他用手枪饮弹殉国。当时滕县县长周同知道后,从城墙跳下,陪同殉国。王师长殉国后,川军第122师的将士大多数在与日军的死拼中牺牲,直至城陷终未后撤一步。城内300余重伤员在滕县失守以后,以手榴弹互炸殉国。

  此战,王铭章部在外无援兵,内无补给的情况下以寡击众,付出重大伤亡代价,歼灭敌2000余人,阻敌三日有余。

  晚年李宗仁在回忆录中写到:“若无滕县之苦守,焉有台儿庄之大捷?台儿庄之战果,实滕县先烈所成就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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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个国家的落后,体会最深的莫过于它的军队。当闻说李宗仁在台儿庄打败了日军最精锐的两个师团,蒋介石是不愿意相信的,因为他不明白,第五战区这些杂牌军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战斗力。

  1938年,部队在院内集结,村民在一旁观看

  第五战区虽有10个军、20个师,总计16万人的兵力,但除第20军汤恩伯部外,其余都是“杂牌军”,来自天南海北:张自忠第59军、庞炳勋军团原属西北军,李品仙第11军和廖磊第21军是桂系军队,孙桐萱第3集团军遗自韩复榘部,他们的装备、待遇、训练、升迁以及战斗力,均无法与嫡系相提并论。刚结束不到半年的淞沪战场上,他的嫡系部队,包括有着嫡系中的嫡系之称的87、88师以及最精锐的中央教导总队和各部支援淞沪战场的148个师及62个旅,共计80余万人阻击日军都以失败告终。而强悍的日军怎么会被一群乌合之众,地方杂牌军所击败?不仅他有疑问,就连日军大本营都觉得不可思议,你们的王牌部队都不行,连南京城都被我们攻占了,怎么会在台儿庄这个小地方被杂牌军击败?

  1938年,受伤还未痊愈的士兵奔赴战场

  他们不明白,战争打到最后,永远是人与人的对抗,永远是意志力的对抗。

  军不惜死,奈何以死惧之!

  1938年,台儿庄战争中的巷战

        在台儿庄战役最激烈的时候,日军凭借火炮优势,攻入台儿庄内。守卫的31师师长池峰城立即组织敢死队,准备夺回阵地。战士们知道此去九死一生,依然踊跃报名。池峰城宣布:“每名敢死队赏大洋30块。”报名的战士当即表示:“要钱干什么?我们打仗是为了不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作日本人的奴隶,是要争取民族的生存。”敢死队趁夜色冲入敌阵,白刃战中,有的受了伤,又从血泊中爬起来,用大刀砍杀敌人;有的拉响身上的手雷和敌人同归于尽。阵地夺回来了,57名敢死队员却只剩下11人活着回来......

  1938年,中国军队采取巷战与日军周旋。此图展示了中国军队的英勇顽强,后来被收录到了中学历史课本

  战斗最惨烈时,东北军连长林明率军支援巷战,在他们之前进城的东北军一个营的战士全部牺牲了,而他所在的连145人,到战役结束时,包括林明在内,只剩下18人。

  在临沂之战中,张自忠部有一个名叫冉得名的营长牺牲了。后来冉得名的妻子来部队找丈夫,她见到了张将军,张将军对她说:冉营长牺牲了,他是为国家。今后我张某人也会为国牺牲的,我们是军人,只是国难到了这个时候了。

  美国合众社战地记者爱泼斯坦认为,台儿庄大捷更是“人民之战”。

  1938年的鲁西南地区,贫穷落后。各参战部队多系杂牌,饱受蒋介石歧视,不仅武器装备很差,而且医护人员极少,药品奇缺,弹药、粮食、蔬菜供应不上。

  活跃在台儿庄一带的中共苏鲁豫皖特委,受命支援抗战。中共特委动员组织鲁南老百姓,冒着炮火,把大刀、弹药、粮食、蔬菜、肉蛋、烧酒、食盐等送上前线,再将大批伤病员运往后方救治。同时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积极配合淮河沿岸李宗仁的部队,阻击日军北犯。张云逸所率新四军一部遵照中央军委指示,进入蚌埠、徐州、合肥三点之间作战。周恩来曾指示新四军配合李品仙集团军,牵制由南京渡江北上的日军。

  自恃嫡系的“中央军”,也赞叹“人民之战”。“民众的力量完全和军队配合起来了,在战场上抢救伤兵的是民众,当侦探的是民众。帮助军队输送枪弹、粮食的也是民众……充分地担负起救亡的责任来了。”

  李宗仁亦有同感:台儿庄大捷是国共合作的结果。

  时过境迁,当我们今天再回首这场战役的时候,那些曾经为民族浴血奋战的人,绝大多数都已不在人世。在那段风雨如晦的日子里,正是他们的不屈,才让我们这个民族挺直脊梁。今日,我们回首这场由杂牌军创造的神话,在感慨的同时,我们应该尊重每一个为民族抗战胜利而献出生命的人。人的生命只有一次,无分贵贱、高低,他们为国牺牲,虽被视为杂牌军,而实当尊称他们为英雄,他们为国家捐躯,亦终为后人永远怀念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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